设想一家医院宣布:添置了新设备,遵循了诊疗规程,患者出院时的健康状况也有所好转。这三项陈述都让人安心,各自回答的问题却有差别:医院具备怎样的能力,医护人员实际做了什么,后来又有了怎样的结果。凭借其中哪一项,才足以认定这家医院的医疗质量良好?
阿韦迪斯·多纳贝迪安(Avedis Donabedian)在1966年的《医疗质量评估》(Evaluating the Quality of Medical Care)中探讨了这个问题。本文采用该期刊的2005年重印本,其中保留了原作措辞。在“评估方法”一节,他先谈结局,再谈过程,最后谈结构,与这一框架在教学中常见的排列顺序恰好相反。[1]
这个次序值得细读。在我看来,他从最想解释的结果出发,向前追索能够解释结果的证据。这样读来,每个类别都提出了有待调查的问题;即便逐项走过,能否取得理想结果,仍须查证。
在委托任务中整理出一套用语
多纳贝迪安回忆这次委托时,坦然留下了记忆中的模糊之处。这篇回忆写于1982年11月29日,刊登在1983年2月的《Current Contents》上。他说,当时受邀梳理医疗评估领域为数有限的文献。这篇文章属于美国公共卫生署的一项计划,该计划就卫生服务研究的不同课题约请撰写了15篇论文。至于自己是否曾被当作公认的权威,他记忆中没有这样的印象。[2]
这段回忆把他的贡献放回了当时的工作之中:为一个研究分散的领域整理出有条理的语言。他也指出了原作有意略去的部分:分析预先假定了良好医疗与其结果之间存在联系,并暂时搁置了货币成本。后来的研究才拓展了这一模型。[2]
这些背景会影响我们如何阅读论文。一个旨在梳理研究问题的框架,即便尚未发展成解释整个卫生系统的完整理论,仍有其用处。记住这次委托的来由,便能在作品后来获得的声名之外,保留它最初的具体任务和适用范围,避免将它读成解答一切问题的答案。
结果仍有待解释
在重印本第694页,多纳贝迪安将结局称为医疗的“最终验证依据”,同时提醒读者:要从一个结果追溯产生它的长处与失误,还需要进一步查证。[1]
美国医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Medicine)1999年的一份声明清楚地展开了这一区分:良好的医疗能够提高理想结果出现的概率,却无法保证结果。医疗欠佳,患者仍有康复的机会;医疗良好,也有疾病持续发展的情形。因此,比较时需要考察患者起初的风险和病情严重程度有何差异。[3]
设想两个病区,一个收治相对简单的病例,另一个接收复杂的转诊病例。两者的患者结局若有差异,就值得调查;要判断哪个团队表现更好,还需要更多证据。实际要问的是:病情相近的患者,在相近的时间范围内,按照相同或相近的康复定义来衡量,分别经历了什么。
同一份声明还强调,有用的过程指标必须与人们重视的结局相联系。如果某项活动对预期获益的作用尚无证据,仅仅统计活动次数,所能说明的情况就很有限。[3] 一家医院可以把表格填写得十分出色,同时对表格原本要反映的患者经历知之甚少。
能力、行动与后果
美国医学研究所1990年关于Medicare(美国联邦医疗保险)的报告指出,结构指标反映的是根据现有条件推定的医疗服务能力,包括设施、人员资质、人员配置与组织权限。过程评估考察实际提供的医疗服务,结局则涉及这些服务对健康和福祉的影响。报告将过程评估与结局评估视为相互补充的两种方法。[4]
回到前面设想的医院。拥有设备,说明设备已经配备到位;证明医护人员恰当地使用了设备,才能说明实际诊疗中的一些情况;患者是否从中获益,又是下一层问题。从一项陈述走到下一项,每一步都需要证据,三个类别的名称本身只能标明要考察的内容。
这一区分也能提示下一步该查什么。如果设备齐备,符合指征的诊疗却一再遗漏,再添设备也未必触及症结。如果预期的诊疗行动都已完成,患者结局仍然较差,调查就要向外展开:治疗所依据的假设、实施情况、患者群体,以及选取的结局指标,都进入审视范围。这些例子用来说明如何运用这些类别,与任何特定医院的实际调查结论无关。
衡量如何进入日常工作
1987年,唐纳德·伯威克(Donald Berwick)与玛丽安·吉尔伯特·纳普(Marian Gilbert Knapp)提出,质量评估与日常管理之间仍然相距过远。两人依据在哈佛社区健康计划的工作经历发问:怎样才能让衡量结果帮助那些制定和调整医疗决策的人?[5]
他们也写到了评审内部的一种张力。专家判断能够顾及复杂病例,其推理过程有时却难以看清。明确列出的标准让评估更透明,也让受过训练的评审人员能够依照共同尺度开展工作;标准设计欠妥,又会把临床情况处理得过于简单。[5]
因此,一个看起来清楚明了的分数,背后有两段过程值得追查:怎样的医疗留下了这份记录,怎样的评审得出了这个分数。多纳贝迪安在原论文讨论临床记录时,也区分了记录的两种作用:记录工作本身是良好诊疗的一部分,记录内容又是考察其他诊疗环节的证据。[1] 某个栏目留白,可以指向记录上的疏漏;要知道病床旁实际发生的全部情况,还得寻找其他证据。
分数之后,还有什么
1990年的Medicare报告区分了质量评估与质量保障。测出问题只是工作的起点,后续还要调查原因、落实改进,并检验这些改动是否有效、是否带来了其他问题。[4] 分数要有人接手,这个人既须承担相应责任,也须拥有据此采取行动的实际条件。
在2016年的回顾中,伯威克与丹尼尔·福克斯(Daniel Fox)提醒读者,若将多纳贝迪安的贡献缩减为一种技术分类,就会遗漏他的许多关切。他们的评述强调了他对治理与管理的重视,也承认后来关于患者参与、信息系统以及将医疗视为整体系统的思考,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论述。[6]
这样的读法能让经典继续发挥作用:运用其中的区分,记住它的适用限度,将探究继续下去。一家医院可以报告自己的资源、行动和结果。当它开始解释这些观察如何相互关联,以及将据此做出哪些改变,严肃的讨论才真正展开。
资料来源
- Avedis Donabedian,《医疗质量评估》(“Evaluating the Quality of Medical Care”,1966年),重印于The Milbank Quarterly 83(4),2005年,重点参见第691–696页:研究范围、评估类别、结局与临床记录。
- Avedis Donabedian,Citation Classic评论,Current Contents,1983年2月7日;回忆写于1982年11月29日:委托经过、学术目的与明确略去的内容。
- 美国医学研究所,《衡量卫生保健质量:全国卫生保健质量圆桌会议声明》(Measuring the Quality of Health Care: A Statement by the National Roundtable on Health Care Quality,1999年):结局的概率性质、公平比较,以及过程与获益之间的联系。
- 美国医学研究所,《Medicare:质量保障策略》(Medicare: A Strategy for Quality Assurance),第1卷,1990年,第2章“评估、保障和改善质量的概念”(“Concepts of Assessing, Assuring, and Improving Quality”):评估类别,以及从衡量到纠正行动的循环。
- Donald M. Berwick与Marian Gilbert Knapp,《衡量卫生保健质量的理论与实践》(“Theory and Practice for Measuring Health Care Quality”),Health Care Financing Review,1987年增刊,第49–55页:评估对管理的作用,以及隐性评审与显性评审。
- Donald Berwick与Daniel M. Fox,《医疗质量评估:多纳贝迪安经典论文发表50年后》(“Evaluating the Quality of Medical Care: Donabedian's Classic Article 50 Years Later”),The Milbank Quarterly 94(2),2016年:治理、后续发展,以及纯技术解读的局限。
- 密歇根大学,阿韦迪斯·多纳贝迪安档案肖像,拍摄日期不详;EMS World于2022年转载:本文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