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熟悉的治疗方法，常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寄予另一重期待。润肤剂既然有助于护理易患湿疹的皮肤，若在湿疹出现前就开始涂抹，能否阻止疾病发生？“增强皮肤屏障以预防湿疹”研究（Barrier Enhancement for Eczema Prevention，简称 BEEP）正是为了检验这层期待。研究摘要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出发点：皮肤屏障功能受损可先于湿疹出现，润肤剂则有助于皮肤保持水分。[1]

这个设想有道理，值得用试验检验，结果仍须由试验给出。细读 BEEP，要分清三个问题：一项干预能否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能否预防疾病，以及若有预防效果，这种效果能持续多久。

先看要检验的设想，再看百分比

英国卫生研究管理局的研究记录写明了一个贴近日常的目标：在常规婴儿皮肤护理建议之外，增加每天涂抹润肤剂的安排，观察高风险儿童的湿疹发病人数是否减少。家人可以在家中反复照做，操作本身也用不到专门的诊疗技术。[1]

放在家庭生活中，这个问题便有了切实的分量。每天做一件事，即使看起来简单，也要花时间、费心思。若要把它作为预防疾病的措施，依据应当来自儿童的实际健康结局；护理过程让人安心的感受，还回答不了疗效问题。

2017 年 7 月发表的试验方案规定，入组者为足月婴儿，且至少一名一级亲属患有湿疹、哮喘或过敏性鼻炎。随机分组在出生后三周内完成。两组家庭都获得皮肤护理建议；干预组另获润肤剂，并被告知每天涂抹，持续到孩子一周岁。家长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一组，方案则规定在孩子两岁时采用盲法评估。[2]

时间安排也是试验的一部分。主要评估安排在规定的干预结束一年后。这样的安排将两种问题区分开来：一项护理方案能否带来持久的预防效果，以及使用这项方案期间皮肤状况如何。[2]

因此，仅凭润肤剂试验几个字，还不足以理解这项研究。研究纳入哪些人、额外增加何种日常护理、何时评估，共同界定了这项试验要检验的预防设想。

数字上的小幅差距，尚不足以证实保护作用

2020 年的报告共纳入 1,394 名随机分组的婴儿。在有主要结局数据的儿童中，研究者于两岁时评估其过去一年内是否出现符合英国工作组标准的湿疹。润肤剂组为 598 人中的 139 人，对照组为 612 人中的 150 人，约为 23% 对 25%。调整后相对风险为 0.95，95% 置信区间为 0.78–1.16。[3]

两个取整后的百分比很容易让人直接相减，解读结果时，置信区间更值得关注。它同时涵盖了有益和有害的效应范围；试验尚未证实预防效果，也未证明真实效应必定恰好为零。

安全性同样需要纳入考量。根据家长报告，第一年干预组平均每名儿童发生 0.23 次皮肤感染，对照组为 0.15 次；调整后发生率比为 1.55（95% CI 1.15–2.09）。[3] 这里的单位是每名儿童的感染次数，与发生感染的儿童占比是两个指标。解读时保留单位，才能避免把安全性信号写成误导性的标题。

持续随访，结论也要随之限定

五年随访结果于 2022 年 11 月在线发表，并于 2023 年刊登在 Allergy，仍未发现延迟出现的预防获益。家长报告显示，在 12 至 60 月龄期间，润肤剂组有 31% 的儿童获得湿疹临床诊断，对照组为 28%；调整后相对风险为 1.10（95% CI 0.93–1.30）。[4]

这些较晚的结局数据来自家长问卷，内容是对临床诊断的报告，与再次采用盲法检查皮肤有别。随访延长了观察时间，也改变了证据的收集方式。读到让人安心的长期结果一词时，这一区别也应一并纳入理解。[4]

后来的一项试验，要求读者先比较研究问题

2025 年 7 月，美国 CASCADE 试验报告了不同的结果。试验将 1,247 名婴儿随机分组，入组家庭既包括过敏风险较高者，也包括其他家庭。每天使用润肤剂的干预持续至两岁。主要结局是医疗记录中累计出现的、由临床医生诊断的湿疹：36.1% 对 43.0%，相对风险为 0.84（95% CI 0.73–0.97）。[5]

CASCADE 的研究人群、干预时长和结局定义都与 BEEP 有别。两者统计的事件和观察时段各有定义，百分比也就缺少直接比较的基础。至于 CASCADE 内部不同亚组之间的效应差异，其统计检验同样未能证实家庭过敏风险状况可以解释这些差异。[5]

两项研究放在一起，很难得出一概而论的判断。它们之间的差别为后续研究提出了问题，究竟哪一处差别造成了结果不同，仍待验证。BEEP 的证据适用于它所检验的方案；CASCADE 则让其他预防方案的研究空间继续敞开，BEEP 的阴性结果尚不足以终结整个预防问题的讨论。

治疗仍有自己的问题要回答

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针对已患特应性湿疹儿童的指南，将润肤剂列为日常管理的基础，即使在湿疹消退期间也应使用。[6] 这项临床任务，与避免新生儿日后首次被诊断为湿疹，回答的是两个问题。

因此，BEEP 没有为停用儿童已获处方的湿疹治疗提供依据。同样，治疗有效，也不足以单独证明针对尚未患病婴儿的日常预防措施有效。同一种产品可以同时用于这两个目的，证据则须分别回答各自的问题。

这项研究留下了一种值得延续的阅读习惯：谈论预期获益时，始终把实际研究的人群、方案和结局放在一起。一瓶润肤剂看起来依旧如常，人们赋予它的功效主张，却能相去甚远。

资料来源

1. 英国卫生研究管理局，“增强皮肤屏障以预防湿疹——BEEP”——研究依据、拟议的家庭护理干预及研究摘要。
2. Joanne R. Chalmers 等，BEEP 试验方案，Trials 18:343（2017 年 7 月 21 日）——入组条件、分组、干预及评估时间安排。
3. Joanne R. Chalmers 等，“婴儿期每日使用润肤剂预防湿疹”，The Lancet 395:962–972（2020 年）——BEEP 的主要结果及安全性结局。
4. Lucy E. Bradshaw 等，“润肤剂预防特应性皮炎：BEEP 随机试验的 5 年结果”，Allergy 78:995–1006（2023 年；2022 年 11 月 3 日在线发表）——随访方法与结局；大学学术资料库。
5. Eric L. Simpson 等，“润肤剂预防儿童湿疹”，JAMA Dermatology 161:957–965（2025 年；2026 年 1 月 28 日更正）——CASCADE 的干预方案、结局及亚组分析中的不确定性。
6. NICE，12 岁以下儿童的特应性湿疹：诊断与管理，建议 1.5.1.1 及 1.5.1.4–5——润肤剂在已发生湿疹的治疗中的作用。
7. 伦敦国王学院，“研究发现，每日使用润肤剂未能预防儿童湿疹”（2020 年 2 月 20 日）——文中婴儿护理照片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