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形曲线曾是流行病学领域最持久的发现之一,贯穿整整四十年。从1970年代到1990年代,一项接一项的研究得出相同的形状:不饮酒者、每日饮酒一到两杯者和重度饮酒者,沿着一条J形或U形曲线排列,中间那组的死亡率看起来低于两端。在高收入国家,心血管疾病是最主要的死因——而这条曲线所显示的关联,正是适量饮酒可降低冠心病风险,也许通过升高HDL胆固醇,也许通过降低血小板聚集,也许通过白板上能描述得出的若干其他机制。

这个故事符合直觉,让饮酒者乐于接受,也有大量观察性数据作为背书。然而它的根基,恰恰藏着一个贯穿研究设计核心的方法论问题。

被污染的对照组

J形曲线研究中最关键的方法论缺陷,今天通称为"病态戒酒者偏倚"或"戒酒者偏倚"。在早期大多数研究里,标注为"不饮酒者"或"戒酒者"的对照组,不由终身滴酒不沾者构成干净人群,更接近一个混杂群体:有人从未喝过酒,有人年轻时偶尔浅尝即止,更关键的是——有人因为已经生病才停止饮酒。

曾经大量饮酒、后来因心脏病发作、癌症诊断或慢性病恶化而戒酒的人,往往在余生中都被计入"不饮酒者"。由于他们的健康在戒酒之前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批人拉高了对照组表面上的死亡率。相比之下,中年时期保持稳定少量饮酒的人,往往有更好的工作、更规律的饮食、更多的体力活动、更少的合并症——这一系列优势的叠加,有时被称为"健康饮酒者效应"。

2017年,Naimi等人在《成瘾》(Addiction)杂志发表了一项分析,正式量化了这一选择偏倚问题。在系统梳理的87项饮酒与死亡率研究中,他们发现大多数研究未将前饮酒者排除在戒酒对照组之外,许多研究甚至未区分终身戒酒者与近期因健康原因戒酒者。[3] 在对照组被污染程度更高的研究中,少量饮酒的表面保护效应更为明显;而在最严格区分终身戒酒者的研究中,这种效应明显减弱乃至消失。J形曲线的稳定经验性地位很弱,更接近研究设计留下的统计回声。

孟德尔随机化的发现

观察性流行病学无法将人随机分配到终身饮酒或终身戒酒的组别,任何临床试验也做不到。但遗传学提供了一个部分解法。

有些人携带ALDH2(乙醛脱氢酶2)或ADH1B(乙醇脱氢酶)的特定变体,使酒精代谢更慢、更令人不适。携带某些ALDH2等位基因的个体,饮酒后会出现潮红、恶心,乙醛水平升高。因此他们饮酒更少——原因不在主观意愿,也不在先前患病,而在疾病发生之前便已存在的遗传禀赋。这些变体在人群中的分布近似随机,本身并不与混淆观察性研究的心血管危险因素相关联。因此,它们可以充当一种自然的工具变量:一个"倾向于饮酒更少"的代理指标,能够绕开传统队列分析中的选择性偏倚问题。这一方法被称为孟德尔随机化。

2014年,Holmes等人发表了首项大规模酒精与心血管疾病孟德尔随机化分析,整合了来自56项流行病学研究、共261,991名个体的个人参与者数据。[2] 同一数据集中的观察性分析复现了熟悉的J形曲线:少量饮酒者的冠心病风险低于戒酒者,与既往文献一致。孟德尔随机化分析讲述了另一个故事。遗传预测的饮酒量越低,收缩压越低,冠心病风险也越低,方向没有转向升高。当混杂因素通过遗传工具变量被剥离之后,少量饮酒的表面保护效应没有留存。方向反转了。

2019年,Millwood等人借助中国嘉道理生物库(China Kadoorie Biobank)将这一方法延伸至512,715名成年人,覆盖中国十个地区。[4] 这一人群提供了独特的分析优势:中国女性饮酒率很低,原因在于文化因素,健康因素退到次要位置;中国男性饮酒率则明显更高。ALDH2变体在这一队列中对男女饮酒行为的预测效应差异显著,形成了人群内部的自然实验。观察性数据再次呈现出适量饮酒似具保护性的模式。孟德尔随机化分析再次将其反转:遗传预测的饮酒量越低,卒中和缺血性心脏病风险越低。当混杂因素通过遗传工具变量被移除之后,J形曲线的保护信号随之消失。

两项研究中,遗传学证据将心血管风险与酒精暴露置于大致线性或单调递增的关系上——饮酒越多,风险稍高——脱离J形。这与主导心脏保护文献四十年的剂量-反应模型,是根本性的不同。

2018年《柳叶刀》评估:完整负担的加总

同年,GBD 2016酒精协作组在《柳叶刀》(Lancet)发表了一项涵盖195个国家和地区、时间跨度为1990至2016年的重大疾病负担分析。[1] 该文的核心结论——"饮酒的最安全水平是零"——有时被批评者视为过度表述,他们的关注点仅限于冠心病。但这篇文章的完整核算涵盖了癌症、肝病、伤害和全因死亡率,不局限于单一的心脏疾病。

对于每天饮用一个标准单位酒精的40岁女性,作者估计每10万名该量级饮酒者中,每年将有918人罹患酒精归因疾病;而在零摄入的情况下,这一数字是914人。[1] 在这一剂量下,超额风险很小——每10万人额外增加四例——但在全部健康结局合计后,超额风险确实存在。酒精在任何剂量下的癌症和伤害负担,抵消了某些年龄和性别亚组心血管分析中表面呈现出的保护效应。

行业研究问题

与科学层面的重新评估同步,机构层面也浮现了另一个问题。

2018年,《纽约时报》等媒体披露:五家主要酒精公司——包括百威英博、喜力和帝亚吉欧——悄然提供了一项名为MACH15的NIH注册随机对照试验的大部分资金,规模达1亿美元,旨在检验适量饮酒是否能降低心血管事件。调查人员获得的内部文件显示,主要研究人员在向行业资助方推介该研究时,使用的语言暗示该设计很或许得出有利结论。NIH监察长办公室和NIH局长顾问委员会在审查后认定,主要研究人员未能维持与行业资助方之间所要求的独立性。2018年6月,NIH取消了该研究。此后,没有任何以适量饮酒心血管保护效应为检验目标的随机试验在独立条件下启动过。

这一事件的意义不止于伦理层面。它揭示了J形曲线文献数十年来所处的机构压力环境。有关酒精研究中资金偏倚的元研究分析,已经反复记录到行业资助研究与独立资助研究之间在结论倾向上的系统性差异。

今日的证据边界

诚实的总结,比"酒精肯定有保护作用"与"任何一口都立即危险"这两极都要窄——但它已经决定性地偏离了心脏保护的叙事。

观察性J形曲线在统计层面是真实的,但看来主要是一种人为现象:被污染的对照组、健康饮酒者效应以及生活方式混杂因素,共同驱动了大部分关联。[3] 来自两个拥有不同遗传背景的独立大型人群的孟德尔随机化证据,在去除混杂后均反转了表面上的保护方向。[2][4] 酒精在任何剂量下的完整健康负担,加总癌症、肝病和伤害后,在几乎所有摄入水平上均呈净正值。[1] 世界卫生组织、美国疾控中心、加拿大卫生部、英国首席医疗官,没有任何主要卫生机构目前推荐以心血管获益为由饮酒。2023年,加拿大更新后的指南在人群层面确立了针对癌症风险的"无安全剂量"框架。

证据尚不能以绝对确定性解答的,是极低剂量对心血管风险指标整体良好个体的精确影响量级。一个每周三四次饮用一杯葡萄酒、同时兼具良好饮食习惯、规律运动且不吸烟的人,或许并不处于急性风险中。但四十年来人们被告知的那种表述——少量饮酒能主动降低心血管风险,相对于不饮酒而言——没能在过去十年的方法论审查中存活下来。

几代人被告知自己正在获得的心脏保护,是一个在测量工具改进后随之移动的数字。当病态戒酒者被移除、遗传工具变量被引入、癌症与伤害负担被加回去之后,留下的是一条平坦甚至略微上升的风险斜线,脱离J形。

来源

  1. GBD 2016 Alcohol Collaborators,"1990–2016年195个国家和地区的酒精使用与疾病负担:2016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系统分析",《柳叶刀》,2018年。
  2. Holmes MV等,"酒精与心血管疾病的关联:基于个体参与者数据的孟德尔随机化分析",《英国医学杂志》,2014年。
  3. Naimi TS等,"观察性研究中的选择性偏倚影响'适量'饮酒与死亡率的关联",《成瘾》,2017年。
  4. Millwood IY等,"酒精与血管疾病病因学的常规与遗传证据:中国50万男女前瞻性研究",《柳叶刀》,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