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中型企业放贷的市场,过去几乎完全通过银行资产负债表运转。2008年之后,这一格局发生了结构性转变,在缺口中生长出来的机构体系,如今已足够庞大,足以承载自身的系统性问题。

银行缺口如何打开

2010年《多德-弗兰克法案》与同期推进的《巴塞尔协议III》资本规则,显著抬高了受监管银行发起和持有杠杆贷款的成本。更严格的风险权重要求、沃尔克规则对自营头寸的限制,以及2013年由货币监理署、美联储与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联合发布的杠杆贷款机构间指引,共同推动银行收紧对杠杆倍数超过6倍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且EBITDA低于约5000万美元借款人的贷款标准。[3] 银行高级信贷官调查数据持续显示,2012至2016年间中型企业工商业贷款标准长期偏紧,2022至2023年利率上行与资本成本提升阶段再度出现明显收紧。[3]

在受监管银行资本规则约束之外运营的非银行贷款机构——私募信贷基金——接替进入由此形成的空间。这一资产类别目前全球管理规模约达2.1万亿美元,其中直接贷款(向中市场企业发放的高级担保浮动利率贷款)是最大的单一策略,占私募信贷总规模约40%。[2] 国际清算银行估计,2015至2023年间美国与欧洲合并口径的规模年增速约为14%,显著快于同期公开信贷市场的扩张速度。[1]

直接贷款的结构

一笔典型的高级担保直接贷款具有若干区别于银团杠杆贷款的特征:

利差溢价、原始发行折价与维护性契约的三重组合,正是直接贷款流动性缺失的对价。在封闭式基金中锁定五至七年资本的基金投资者,获得的是二级市场银团贷款买家所不具备的收益缓冲与结构性保护。

流动性缺失的代价

私募信贷基金主要采用两种结构。封闭式基金有认缴资本、固定期限(通常约八至十年),投资者在到期前无赎回权利。开放式(常青型)基金提供附带通知期、闸门机制与留存安排的按月或按季赎回。封闭式结构将流动性风险清晰地转移至投资者;开放式结构则在投资者端流动性条款与底层贷款持有至到期特性之间制造了期限错配。[2]

投资组合公允价值按季度以内部估值和第三方评估机构为基础进行披露。由于直接贷款在二级市场缺乏活跃交易,净资产值在压力时期相对于市场实际水平存在滞后。2022年利率冲击期间,作为直接贷款上市代理工具的业务发展公司(BDC),其净资产值的下调较银团贷款价格的跌幅滞后一至两个季度,与非流动性资产估值平滑的规律高度吻合。[4]

全美最大上市BDC、美国中市场直接贷款的标杆机构——凯雷资本公司(ARCC)——截至2024财年末持有约220亿美元投资总额,绝大部分为向EBITDA在2500万至7500万美元区间企业发放的第一顺位浮动利率贷款。[4] 其收益性债务投资组合的加权平均收益率在2023至2024年间大部分时候维持在11%以上,同时反映了SOFR基准利率的高位与持续存在的中市场利差溢价。

后期周期的观察重点

当前环境中,三项结构性压力值得重点关注。

一、PIK应计余额的积累。 在SOFR持续高位运行期间,部分现金利息覆盖率偏薄的中市场借款人开始选择实物支付(PIK)条款——以应计方式记录利息而并非以现金支付——以保留流动性。[4] PIK降低了近期违约率,但同时推高了本金余额,并推迟了基本信用压力的确认。持有大量PIK敞口的投资组合,应以现金利息覆盖率而并非总利息义务为分析维度,以区分应计平滑与真实偿债能力。

二、2025至2027年窗口期的再融资集中。 大量发起于2020至2022年(当时SOFR接近零、利差更为收窄)的直接贷款,将在三年内到期或需要再融资。[1][2] 对于EBITDA增长未能与利率抬升同步的借款人,以当前SOFR加550个基点以上完成滚动再融资,意味着实质性更重的债务偿还负担,对契约合规空间与流动性形成双重压力。

三、后期周期交易中的轻契约漂移。 随着私募信贷规模在2021至2022年快速扩张、直接贷款机构之间竞争加剧,新增交易的契约质量向银团市场标准靠拢。国际清算银行记录到,最近年度的交易中仅含触发式契约(而并非维护性契约)的份额明显上升,这削弱了季度性测试所能提供的早期预警能力。[1]

风险所在与定价现状

私募信贷的结构性论点——银行资本规则制造了持久的贷款缺口,非银行贷款机构能够高效且盈利性地填补这一缺口,流动性溢价真实且持久——在逻辑层面仍然成立。[1][2] 当前的核心辩题,与其说是质疑这一论点本身,不如说是聚焦于年度交易的质量分化、契约完整性差异,以及特定年度群组的再融资风险集中度。

对于配置方而言,关键的甄别维度在于:顺位保护(第一顺位留置权在重组中的回收率远高于夹层或次级档次);基金年度(2018至2020年度交易在进入当前利率周期时已充分成熟,优于峰值竞争期且契约偏松的2021至2022年度发起);以及载体结构(封闭式基金将流动性缺失的边界划定清晰,开放式基金则承载一项迄今尚未经历严峻赎回压力考验的期限错配风险)。

美联储对非银行金融中介机构持续加强监测,背后是一个系统层面的根本问题:若再融资周期骤然转向,私募信贷的损失不会经由受保护存款传导,但会流经构成最大有限合伙人基础的保险公司、养老基金与捐赠基金——并通过为众多私募信贷载体提供资本化支撑的银行循环信贷额度与仓库融资设施传播。[3][1]

来源

  1. 国际清算银行,CGFS论文第84号,《私募信贷:快速增长,走向成熟》(2024年6月)。
  2.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全球金融稳定报告》,2024年4月,第二章:"私募信贷的崛起与风险"。
  3. 美联储,银行贷款实践高级信贷官调查(SLOOS),季度发布。
  4. 凯雷资本公司(ARCC),10-K年报(2024财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EDGAR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