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封面照片呈现的是第二部影片所复原的 1578 年高脚杯。深色玻璃上刻有猎犬、雄鹿、独角兽、交缠的姓名首字母与年份,最容易骗人的却是那道沉静的轮廓。器皿能够站立以前,玻璃经历了多少次吹胀、接合、回炉、切割与换杆,又如何始终没有在途中塌软,这副端凝的剪影全都隐去了。[4]
一只已经完成的高脚杯,会诱使人用错一个动词。它看上去是一次吹制而成的:一口气、一个玻璃泡、一个炫目的动作。理解文艺复兴时期的有脚杯,还要看到一场伴随所有部件温度不断变化的装配。杯身、杯梗与杯足起初各自独立;相接时,每一件都要对准中心,柔软得足以黏合,也要硬挺得足以保全已经完成的形态。
下方两部康宁玻璃博物馆影片,让这段隐去的次序重新显形。第一部展示在吹管上制作高脚杯的基本语法。[1][3] 第二部复原一件具体的历史器物:它与威尼斯玻璃匠贾科莫·韦尔泽利尼(Giacomo Verzelini)在伦敦的工坊有关,刻纹上的年份是 1578 年。[2][4] 两部合看,一口气轻松成器的神话渐渐退去,另一种更耐看的成就浮现出来——每一步都在热量、重力、工具与不断变化的黏度之间反复协调,严密次序由此维持下来。
这组影像的证据范围也需划清。画面只记录康宁玻璃博物馆发布的当代工作室示范,与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玻璃工坊相隔数百年。两部片中都只有一位示范者,V&A 对热加工的介绍则写道,玻璃吹制大师通常会与助手协作。[1][2][3] 影片把一种制作假设摆到眼前,却无法证明历史上的每一个动作——连同工坊内的分工——都与镜头里完全相同。
在玻璃成为浑然一体的器物之前
韦尔泽利尼生于威尼斯,曾在北欧工作,1571 年加入让·卡雷(Jean Carré)位于伦敦的玻璃工坊。卡雷去世后,韦尔泽利尼接管工坊;1574 年,伊丽莎白一世授予他一项为期 21 年的垄断特许权,准许他在英格兰制作威尼斯式玻璃。[4] 这段生平之所以重要,在于“威尼斯”或“英格兰”都无法单独概括这只高脚杯。一套流动的技艺文化随它留存下来:来自威尼斯的工匠、伦敦的熔炉、风行于欧洲大陆的器形,以及据推测出自法国出生的安东尼·德·莱尔(Anthony de Lysle)之手的金刚石尖刻纹。[4]
菲茨威廉博物馆将这件传世器物描述为深色苏打玻璃,带有深腹杯身、中空棱纹梗结与吹制的圆形杯足。刻出的动物和交缠在一起的“AT”“RT”姓名首字母,显示它是一件纪念性器物,据推测与婚姻有关。[4] 这层社会含义覆在一项构造事实之上,而影片恰好把后者照亮:优雅有赖于接缝在视线上归于安静。各自独立的制作片段最终读作一条连续轮廓,器物才真正成立。
影片一:三个部分在一条流动的接力链中成形
第一部影片只有三分多钟,却值得放慢观看。请留意吹管的职能如何改变,别只盯着橙红的玻璃。吹管最初托着杯身,随后成为一条水平轴线,后来添上的部件都要沿这条轴线校准中心。新的玻璃泡从上方落下,分别成为杯梗与杯足。器形靠逐一接合生长,最初挑起的那团玻璃只成为其中一个部分。[1][3]
示范把高脚杯各部分的依存关系摊开在眼前。靠近吹管的一道收颈,作用落在稍后的定点敲断上。杯身底部的尖端给即将接入的杯梗标出中心。称作 merese 的扁平玻璃环结垫在接合处,引导杯身向杯梗、杯梗向杯足过渡。杯足也从另一个玻璃泡开始,继而张开成圆盘。等到底面接上 punty(顶杆),整件器皿才能离开最初的吹管,再把杯身的口沿打开。[1][3]
顺着这段工序再看成品,形态也随之改变。高脚杯冷却以后,merese 很容易被看作一道领圈或装饰性花边;影片却让它成为热工句法里的标点。那一小团留有热度的玻璃,帮助一个部分接纳下一个部分。杯足也从杯身尚未完成时便已参与制作。杯身与杯梗要保有足够热度,经得住后续操作;随后又要足够硬挺,由杯足带着它们完成换杆。
当代复原的画面里,操作台前始终只有一个人。一位示范者往返于吹管、工作台、熔炉和立式支架之间,预先安置每个新玻璃泡,让它在恰好的时刻遇上承接面。[1] 这套动作证明技术上可以完成;韦尔泽利尼工坊的人手配置仍留在镜头之外。V&A 的概述补上了一重社会层面的审慎:热加工通常由玻璃吹制大师与助手配合,助手负责挑取和添加熔融玻璃。[3] 影片单独抽出器物的一条可行工序,历史上每一步究竟由谁完成,仍在它的证据范围之外。
摄影机能够记录的,是材料催逼动作的紧迫感。玻璃匠必须赶在黏度改变选择以前加热、搬运、转动、吹气、切割并及时回应。热度无法透过镜头化成观者的触感,却支配着每个动作的速度。每个决定都追着仍在变化的杯身而来。
最后那一下轻敲,分量主要来自它对前面所有准备的检验,炫技意味反倒很轻。玻璃能否干净断开,取决于预先收窄和冷却的位置;落点一旦偏离,冲力就会传入器形,而示范者用整段工序守护的正是这副形态。影片节奏太快,成功容易被看成早已注定。真正被记录的是层层累积的偶然性,玻璃匠将它们处理得足够妥帖,于是痕迹尽数消失。
影片二:历史器物成为炉前可以验证的命题
第二部影片把复原对象收得很窄,直指菲茨威廉博物馆所藏的这只高脚杯。观看时可以把封面照片放在手边。静态照片里,刻纹自然最先攫取视线;复原过程关注的却是纹饰之下未经装饰的器体:杯身、棱纹杯梗与杯足必须先行存在,另一位刻工此后才能添上动物、姓名首字母、枝叶与年份。[2][4]
至此,通用语法有了自己的口音。杯身被拉长、吹胀并修整,下端略呈圆锥形。制作中空杯梗时,另一团玻璃进入带 18 道棱纹的 optic mold(蘸入式纹模),吹胀之后直接对准杯身尖端的中心。第一部片里醒目的 merese 到了上端接缝便被省去。再往下,一小团玻璃经过工具整成 merese,第三个玻璃泡——未来的杯足——才接上来。[2][3] 这些细小的构造选择改写了轮廓,杯身、杯梗与杯足三段相接的基本逻辑仍贯穿其中。
纹模面对的是一只厚壁玻璃泡。棱纹压出之后,它还要继续吹胀、对准中心,并由两道收颈划定杯梗的范围。[2] 因此,历史器物上的杯梗富于装饰,又像从形体中自然长出。棱纹保存着模具的记忆,逐渐收窄的轮廓则记下了整形如何让它撑起全杯。在这里,装饰与制作同步发生;杯梗的构造本身已经成为纹样。
杯足带来的启示同样鲜明。它的边缘被向内、向上推起,叠成双层厚度。博物馆照片里那道纤细圆线,同时也是一层加固。[2] 示范者随后接上 punty,在预作收颈的位置让器皿脱离吹管,再从另一端继续操作。换杆之前,soffietta(吹气器)一面帮助杯足扩张,一面吹凉因回炉而变软的杯梗;换杆以后,它又用于调整杯身上肩的形状。[2] 热度落到整件玻璃的各个部位时,从来都不均匀。
最后,器皿进入退火炉,用大约八小时慢慢冷却。[2] 这段漫长的退热,与工作台上的疾速动作一样,都是镜头所记录的工序。冷却只以平静的方式出现,却让人看清:当工作台上流动而炽亮的制作结束,完成这件器物的最后一段时间缓慢、封闭,近乎不可见。
复原也显露出它无法追回的部分。它为熔融玻璃抵达传世轮廓提出了一条令人信服的路线,原作工坊里的确切分工、失败尝试、炉温条件和每一刻的取舍却都已消逝。器形成形也只解释了整件作品的一层。玻璃冷却之后,德·莱尔据推测完成的刻纹,把一件技艺精熟的素坯转化为纪念性图像。[4] 影片重新显出其中一层创作归属;整件器物的全部作者身份仍远远超出工作台前的玻璃匠。
两部影片合在一起,让我们看见什么
两部影片让鉴赏拥有了更具体的身体感。第一部教人辨认一套句法:收颈、添料、merese、杯足、换杆、开口。[1][3] 第二部展示一位当代玻璃匠如何从历史器物反向推演,又怎样改变这套句法,做出更洁净的接缝与带棱纹的中空杯梗。[2][4] 动作一旦显形,博物馆里的“纤巧”二字也有了更厚的含义。它记录着热度的掌握、时机的配合,以及把自身装配过程藏起来的表面。
这组影片也让人更难轻率诉说孤身大师的浪漫。它们足以证明一位专家可以完成这些当代复原;历史上的韦尔泽利尼工坊是否由一人包办所有工序,则不在影片的证明范围内。韦尔泽利尼的名字能够留存,是因为专利、工坊归属研究与学术成果让它可以追索;器皿冷却后,德·莱尔据推测完成的刻纹,又标示出另一位专家的介入。[3][4] 证据只够把历史陈述收在更窄的范围内:这件器物容纳着多种知识;至于每只高脚杯是否都由同样一组人制作,现有材料没有给出答案。
两部影片结束以后,封面照片的静默力量正在这里。器物静立不动,制作过程却始终在运动。杯身依赖一根准时到来的杯梗;杯梗依赖一只能够张开、又不致让上方所有玻璃软化的杯足;杯口依赖一次成功的换杆;刻出的婚姻图像,则依赖整场热玻璃接力完好抵达冷却状态。所谓浑然一体,仍以一道道接缝为骨架;真正的技艺,在于让每道接缝都承担起下一个决定。
资料来源
- 康宁玻璃博物馆,“Goblet Making on the Blowpipe”——依次制作杯身、杯梗与杯足的 YouTube 官方示范。
- 康宁玻璃博物馆,“Verzelini Goblet | Techniques of Renaissance Venetian-Style Glassworking”——复原这件 1578 年器物的 YouTube 官方影片。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An A–Z of glass”——介绍热加工、助手、回炉加热、外接杯梗与杯足、工具、金刚石尖刻,以及威尼斯玻璃工艺传播的机构指南。
- 菲茨威廉博物馆,“Goblet: C.4-1967”——藏品记录,涵盖工坊历史、材质描述、刻纹归属、1578 年纪年,也是封面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