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这是穆克吉原作的摄影记录,未经重构。Van Raja 高 2.4 米、宽 2.65 米,染色纤维凭借纪念碑式身体的舒展、重量与正面威仪,占据了整个房间。[1]
远远望去,Van Raja(1991–94)像是一举降临眼前。赭黄色拱形之下,一个鲑粉色的身体竖直坐着。橄榄色与棕褐色的长条从两侧垂落、聚拢,又向外张开。它对称得很难归入灌木丛,肉身感又远过装饰,那份奇异则让它始终无法落定为某个人的形象。它迎面逼入室内,仿佛一株植物学会了如何站定,供人描绘肖像。[1]
走近之后,幻象散作劳动的痕迹。绳索彼此交叠。绳结让边缘变厚,使褶皱转折,或把一段颜色同另一段扣紧。纤维既包覆支架,也在层层累积的结里赋予形体可见的体量。绳与绳之间的间距,也是一处接一处塑出、收紧的。
从一枚绳结到压倒性的在场,这种尺度变化正是姆里纳利尼·穆克吉最重要的雕塑命题。她确实放大了这种常被归入工艺的材料,但单凭尺度还担保不了雕塑性。她让纤维自身的动作完成雕塑所需的一切:确立骨架,携带颜色,回应重力,占据建筑空间,并让身体悬停在可辨认与难以确定之间。绳结在她手中脱离了附加装饰的地位,成为负着重量的形体单位。
纤维最初是一种在建筑尺度上塑形的方法
穆克吉 1949 年生于孟买,父母比诺德·贝哈里·穆克吉(Benode Behari Mukherjee)和利拉·穆克吉(Leela Mukherjee)都是艺术家。她在圣蒂尼克坦与德拉敦的园林和教育社区中长大。进入巴罗达美术学院后,她先学绘画,随后师从 K. G. 苏布拉马尼扬(K. G. Subramanyan),于 1972 年完成壁画设计的进阶文凭课程。[2] 这个次序十分重要。她走向纤维雕塑时,承接着对大型公共艺术的野心;那套思考原本就横跨整面墙壁。
档案中的履历表显示,这种材料很快便伸入建筑尺度。1972 年,她为新德里一座贸易博览会展亭创作了一件纤维雕塑,高 30 英尺、直径 10 英尺。次年,她为阿育王酒店制作了一幅 45 英尺长的壁画;1976 年,为毛里求斯甘地纪念学院创作的双联纤维壁画延伸至 70 英尺。[6] 早在那些最知名的形体进入回顾展展厅以前,绳索已经教会她把思考伸出基座的范围。
实用与经济只是这项选择的一层缘由。穆克吉早年与艺术家尼莉玛·谢赫(Nilima Sheikh)交谈时回忆,学生时代曾在一件浮雕壁画中初次接触纤维,后来又被当时价格低廉的大麻纤维和剑麻的外观吸引。[6] 此后的实践超出了“为青铜寻找一种方便替代品”的范围。她与材料开始了一段要求严苛的关系:它能够伸长、拖曳、束紧、下垂、鼓胀,这些动作超出了青铜的能力。
巴罗达也给予她观念上的自由。在苏布拉马尼扬的教学中,地方工艺知识、历史艺术与活态传统都是现代实践的资源,原有的等级序列随之松动。[9] 穆克吉的档案收有旅途中拍下的神庙遗址、拱门、漫过建筑的树根、舞蹈者与剧场,也收有关于编织、植物和纺织实践的书籍与明信片。[5] 各种来源在作品里失去引文式的界线,几套视觉语言仿佛长进了同一个生命。
生长发生在绳结的动作之中
“有机”只能说出这些作品的一层。弯曲的轮廓纵有有机的外观,有时也只是一道剪影;穆克吉则把生长直接嵌入制作的次序。
制作纤维形体时,购自新德里市场的绳索先要松卷、拉直,按颜色和粗细分类,再染色、晾干。正式结绳之前,这段准备有时会超过一个月。她以环形支架为起点向上推进,一层接一层添结,手工结绳取代了织机编排。[7][9] 雕刻从移除材料中找到形体,她的方法却一直保留着延展的余地:一股绳可以拆开、接长、交缠,也可以任其拖曳,直到下一次决定将它固定。[6]
这种过程解释了那些褶皱何以拥有奇异的说服力。一处隆起会让人想到花瓣,因为它确实向外累积而成;一段收尖的形体可以读成茎、肢体或建筑支柱,因为张力正沿着它传递。纤维也借由自身的柔韧、抗拉强度、粗细、颜色与受重力牵引的方式,造出生命向外生长时那股压力的视觉对应。
劳动以累加推进,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变化。一个结是一道微小的约束:它在一点上锁住两股绳。绳结逐一增加,较大的形体却显出舒张的姿态。穆克吉作品核心的悖论正在这里:丰盛从束缚中长出。无数局部决定把雕塑准确地留在原位,它却依旧显出尚在生成的势态。
骨架与悬挂同样重要。穆克吉档案里的制作过程照片显示,有些支架形似她研究过的拱门;Unravel 指南所述的环形支架,是她逐层向上工作的基座。[5][7] 这些支架只说明起点,眼前身体的生成仍由纤维完成。在 Van Raja 中,结起的纤维造出密度、边缘、开口与表面。紧密处显出肌肉般的力量,松散流苏捕捉空气与光线,色带随着结法变化而扩张或收窄。质地与建造同时发生;建造的过程始终以质地显现。[1][5][6][7]
神祇的在场,可以越出宗教图解
穆克吉给许多纤维作品起了源自梵语、暗示某种生命存在的名字:Sri、Pakshi、Vanshri、Yakshi、Aranyani。正面的对称、尺度、装饰和凝聚的姿态,会让人想起礼拜圣像,或神庙内殿逼仄空间里的形体。她始终让作品越出固定神祇谱系的图解。巴比肯艺术中心的 Unravel 指南记录了她的区分:这些雕塑是感官经验变形后的表达,越过了某种特定信仰的圣像范畴。[4][6][7][9]
这道界线让作品保持活力。若 Van Raja 只是一尊可按符号解读的神祇,辨认名称便会结束观看。可它不断改换类别:一道褶皱先被读作布料,继而成为叶片,再成为身体侧面;一枚突出的结远看带着仪式意味,近看又有解剖学质感。对称许诺了身体,稳定的躯体构造却迟迟没有出现。
同样的不稳定也贯穿 Aranyani(1996)。这件深红与紫色的大麻纤维雕塑立在地面上,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方称它向外舒张的褶皱带有鲜明的生殖器形态;与此同时,作品名称召唤出一位森林女神,姿态兼有绽放与现身之感。它高 142 厘米、宽 127 厘米、深 104 厘米,以一整个体量占据地面,体积取代了垂挂表皮般的印象。[4] 它的情色力量来自悬置的潜能:作品仿佛即将打开,却始终没有落入某一种身体或事件。
让穆克吉着迷的,是神庙圣像带来的敬畏感;这种感受由空间关系唤起,与信仰是否笃定无关。观看者走近,抬头或平视,在辨读主题以前先感到尺度。绳索朴素,纤维质感分明,处处留有手的痕迹。大理石的假面缺席,宏伟感仍从绳索中升起;它坦露自身材质,威仪全由在场生出。[6][7][9]
表面的即兴,依赖精确的指令
这些雕塑看上去仿佛只凭直觉便悬立起来。穆克吉的确依循直觉工作,照片也显示她在工作室与临时场地中试验形体。然而,她的档案拆解了毫不费力的有机生长这一浪漫想象。[5]
作品一旦出门巡展,就要能在别处重新成形。1986 至 1992 年间,穆克吉与建筑师兰吉特·辛格(Ranjit Singh)共同编写安装说明,把褶皱与绳结测量到厘米,标明高度,并解释装箱后的雕塑应当怎样恢复预定形态。一份留存至今的说明要求安装者依照照片塑出翼部。亚洲艺术文献库展出这些记录时,让即兴手感和成文说明彼此对照:褶皱、绳结和高度被仔细写下,作品巡展时才仍能保住感性与变化。[5]
摄影也参与了这种控制。接触印样记录了角度的细微变化。穆克吉在画格上作记号、比较视角,研究作品离地面或天花板的合适高度,并把照片用作安装参照。亚洲艺术文献库指出,不同天气会改变作品的颜色与质地,而连续拍摄的照片有助于留下形态和尺寸记录。照片无法代替雕塑,却可以为日后的安装者保存一份姿态记忆。[5]
这些证据也改变了绳结的读法。每件雕塑的范围,比那件离开工作室的物体更大,还包括纤维、支架、地面、墙壁、光线,以及拆包后唤醒它的双手之间的一整套关系。档案显示,安装绝非作品完成后的杂务;它要把这些关系送回预定的位置。[5]
直觉与测量在同一工序中相互衔接,各司其职。直觉掌管生长过程里的决定,测量则使决定可以传递。雕塑四处旅行,穆克吉没有随行参与每一次安装;数字、照片和说明帮助另一双手找回她做过的选择。[5]
陶与青铜改变的是阻力,问题依旧
对材料的继续探问,胜过固守染色纤维这一标志。自 1990 年代起,陶成为穆克吉创作的一大领域;2000 年代初,青铜随后加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19 年的回顾展汇集横跨三种材料的 57 件雕塑,把后来的转向作为分量十足的阶段呈现,拒绝将它们降作纤维形体的脚注。[2][3][8][9]
乍看之下,这种变化像一次逆转。纤维会弯曲、垂落,烧制后的陶土则坚硬凝固;绳索由染料染上颜色,青铜经铸造留下模型的痕迹,也比它所模拟的脆弱形体更为长久。穆克吉继续追索的,始终是植物、身体与人造物互换属性的临界处。
她最后一件雕塑 Palmscape IX(2015),格外清楚地显出这条连续线。穆克吉把从新德里周边收集的植物碎片组合起来,再以失蜡法铸成宽 2.79 米的青铜形体。成品像棕榈,却不属于任何植物物种。叶片停在铺展、蹲伏与起飞之间;与纪念碑和恒久相连的材料,留住了一片棕榈叶受压的瞬间。[8]
青铜里的自然仍偏离写实。纤维曾容许形体下垂、卷曲、拖曳,青铜则把这些动势定格。看似失重的结果仍是一道工程难题:Palmscape IX 把宽阔分枝的躯体平衡在一片叶子的转折上,让恒久变得岌岌可危。[8]
从绳索到陶土再到青铜,改变的是外观,持续的是她与材料的周旋。每种材料都有自己的动作潜能,也有自身的限度。穆克吉探到它能够弯折多远,同时让它保有本性,艺术便由此发生。
认可应当保留一生的厚度,超越“重新发现”的故事
2015 年穆克吉去世后,她的公众声誉显著扩大,而她在世时已经拥有稳固的艺术地位。在生命最后一年,新德里国立现代美术馆以 Transfigurations: The Sculpture of Mrinalini Mukherjee 为题回顾了她的职业生涯。[2] 2019 年,Phenomenal Nature 成为她在美国的首个回顾展;此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了 Aranyani。[3][4] 她的纤维作品随后进入多场重要国际群展,其中包括 2022 年威尼斯双年展。[2]
这些事实很容易被排成一则熟悉的故事:一位遭到忽视的女性艺术家,终于由一家强势博物馆发现。这套讲法把太多主动权交给了迟来观看的机构。自 1970 年代初起,穆克吉便举办个展,完成建筑委托项目,并于 1976 年获印度国家雕塑奖。她在国际展出作品,还建立了一套足够细密的档案,让自己的形体可以越过她本人的在场继续流传。[2][5][6]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布琳达·库马尔(Brinda Kumar)给出了一项有益的区分:穆克吉生前已获认可,更广泛的声誉则来得较晚。[4]
现有资料部分解释了这些作品何以迟迟未能进入国际现代雕塑论述的中心。纤维惯常被归入工艺;雕塑领域偏爱的耐久材料与基座形式,让她的绳索形体成了异数;她与西方艺术圈相对疏远,限制了早期的国际曝光;女性艺术家在博物馆收藏中也长期代表不足。[4][5][9] 穆克吉的雕塑让上述四种惯性显形,因为任何一种纠偏标签都容纳不下它们。它们对材料的把握精确,处于明确的历史脉络中,又兼具情色、建筑与剧场意味,始终难以定型。
回到 Van Raja,这篇艺术家侧写结束在雕塑开始之处:一根受着张力的线。单独一枚绳结,轻微得近乎无物——只是一次被锁住、无法松脱的交叉。这样的结遍布 2.65 米,就成了颜色、褶皱、身体侧面、华盖与站姿。真正令人惊异的地方,在于绳索自身便能托起宏伟感;穆克吉让我们认出,它原本便负得起这般庄严。
来源
- 姆里纳利尼·穆克吉基金会,“Van Raja, 1991–94”——官方作品记录与本文封面所用的 35 毫米档案幻灯片,载有材料、尺寸及展览信息。
- 姆里纳利尼·穆克吉基金会,“Mrinalini Mukherjee: 1949–2015”——官方生平、教育与展览年表、材料转向、家庭背景及公共收藏记录。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Phenomenal Nature: Mrinalini Mukherjee”(2019)——美国首个回顾展概览,介绍展出的 57 件纤维、陶与青铜作品,以及穆克吉从自然、历史雕塑、现代设计和纺织传统中汲取的资源。
- Katy Hessel、Brinda Kumar,“Museums Without Men: Mrinalini Mukherjee”。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4 年 3 月 8 日——策展人对谈与 Aranyani 官方记录,含照片、尺寸、地面陈设、重力、抽象性及接受史。
- 亚洲艺术文献库,“mould the wing to match the photograph: The Mrinalini Mukherjee Archive”(2023–24),语音导览第 1–3 节——关于材料、接触印样、安装说明、旅行研究、骨架、摄影,以及即兴与控制之间张力的档案叙述。
- Nilima Sheikh,“In Conversation: Mrinalini Mukherjee”,亚洲艺术文献库所藏展览图录剪页——早期履历,以及对大麻纤维、剑麻、壁画尺度、逐结生长、对称、工艺语言与雕塑在场的第一手讨论。
- 巴比肯艺术中心,Unravel: The Power and Politics of Textiles in Art,大字版展览指南(2024),第 72–73 页——关于穆克吉绳索准备、环形支架、结绳方法、梵语标题,以及形体在身体、植物、神性与抽象之间游移的机构说明。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Palmscape IX”——官方藏品记录与策展说明,说明植物碎片组合、失蜡青铜铸造、尺寸、重力及艺术家的最后一件雕塑。
- Andrew Gardner,“Mrinalini Mukherjee: Textile to Sculpture”。MoMA Post,2019 年 12 月 11 日——关于巴罗达教学、脱离织机的手工结绳、材料过程、艺术与工艺的等级关系、国际接受,以及后来转向陶与青铜的机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