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贵阳 2025 年数博会入口,人们穿行于巨大的标牌之间,一个无形产业由此有了可以抵达的实体坐标。展馆内,375 家企业展示了数据基础设施、AI 大模型和实验室系统。[7] 这幅供给图景颇有说服力,同时也提出了一项提醒:展览可以统计供应方和产品,却无法说明买方是否获准使用某个数据集、字段能否按可用的数据模式交付,以及同一数据源到了下一年是否仍有人维护。
中国最新一次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描绘了规模更大的供给图景。截至 2025 年底,表中统计的“高质量数据集”达到 114,400 个,一年增长 61.13%;申报的数据量达到 908.30 petabytes,增长 142.58%。用于 AI 训练和推理的数据量达到 199.48 exabytes。[1] 这些数字也让下一处瓶颈更加清楚。仅靠继续扩大数据集存量已经不够,还要建立一条可靠通道,把机构保管的数据送入持续、合规的使用环节。
截至 2026-08-03T12:36:53Z UTC,这条通道正逐渐成为受监管的基础设施。用于公共治理或公益事业的公共数据免费使用。用于产业或行业发展的公共数据产品可以收取服务费,收费受到政府指导价上限约束。运营机构的准许利润与成本及政府债券基准收益率挂钩,出价最积极的 AI 企业无法单独决定价格。[3]
这套市场安排影响深远。它既能抑制垄断租金,也能让公共资产得到广泛利用。与此同时,它也带来一项风险:数据准入由各地分别管理,推进速度会相对缓慢;谁能完成授权审查、把数据封装成产品、计量调用、记录来源并持续更新数据源,谁就拥有决定性的商业优势。因此,衡量中国 AI 数据市场的重点将从再增加十万个数据集名称,转向续约、重复使用和买方覆盖面。
库存数字是估算值,可查目录尚未随之出现
《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2025 年)》同时公布了主要统计结果与调查方法,因此格外有用。附录列出 48,148 个有效观测样本,覆盖 14 类调查对象,包括政府部门、科研机构、中央企业、平台企业、数据交易机构、地方数据集团、可信数据空间运营机构、其他企业和行业协会。企业总体数据采用分层抽样估算,极端值经过缩尾处理,增长率则取两期均接受观测的固定样本组计算。[1]
由此得到的报告,比一组项目发布消息扎实得多。即便如此,汇总数据与经审计的逐项登记册仍属不同层级。114,400 这个数字是政策分类口径下的全国估算值,随报告一同公布的材料中没有 114,400 个可供开发者逐项查看和下载的数据实体清单。
官方建设指南把高质量数据集定义为经过处理、可直接用于 AI 开发或训练,并能改善模型性能的数据。指南要求数据在准确性、完整性、一致性、时效性、多样性、真实性和合规性等静态质量方面达标,还要求动态测试数据能否改善代表性模型。[4] 这一标准相当严格。全国调查公布的是汇总结果,没有随之披露各数据实体的来源记录、评测结果、许可条款或用户数量。
中国的官方指南也直接列出了问题。该指南发布于 2025 年 8 月,指出跨区域共享不足、授权运营平台覆盖不完整、运营权责边界不清、标注与治理成本高、价值转化周期长,以及数据交易机构尚未形成规模化市场。[4] 因此,2025 年底的库存增长体现了组织动员的力度;这些摩擦是否已经消退,仍需其他证据验证。
公共数据经由运营机构进入市场
公共数据只占 908.30 petabytes 高质量数据集总量的一部分,各项分类口径之间也无法直接拆分换算。调查另行报告了 37.84 petabytes 的开放公共数据,以及 7.59 petabytes 的授权运营公共数据,后者同比增长 53.96%。报告还统计了 10,200 项公共数据授权运营产品和服务,覆盖工业、教育、科学和卫生健康领域。[1] 这些数字描述的是一条交付渠道。把它与全部高质量数据集机械对比,无法据此推算使用率。
这种区分关系到数据如何进入市场。开放数据可以面向广泛用户发布。授权运营则覆盖地方政府或国家行业主管部门持有的公共资源:这些资源交由符合条件的法人负责治理和开发,再以公平方式向市场供应产品或技术服务。[2]
运营机构承担数据治理与产品化职责,原始记录进入商业市场受到另一套严格限制。国家试行规范要求建立资源目录,说明更新频率和质量信息,同时设置安全管理措施、产品与服务清单、成本收益核算、信息披露和退出安排。运营机构经竞争性程序选定,协议期限一般不超过 5 年。未公开的原始公共数据受到严格管控,不得直接进入市场;相关产品和服务则须登记并披露。[2]
在实际交易中,交易标的更接近范围明确的查询、核验结果、评分记录、API 调用或衍生服务,与整套“待售政府数据库”有明显区别。这种做法可以保护敏感源数据,也让许可过程可供审计。AI 用户因而要依赖中间机构;响应时延、字段结构稳定性、覆盖范围、纠错能力和服务连续性,都取决于中间机构的表现。中间机构的服务质量也会成为数据质量的一部分。
价格从设计之初便受监管
中国 2025 年 1 月发布的定价通知,分别规定了公共用途与商业用途。用于公共治理和公益事业的产品免费。用于产业或行业发展的产品可以收取公共数据运营服务费,服务费实行政府指导价。[3]
对于收费产品,监管部门根据合理经营成本、税金和准许利润核算最高准许收入。可计入的经营成本包括平台建设与运行、传输、归集、存储、治理、人力和资源获取费用,并须扣除政府补助。准许利润等于经营成本乘以准许利润率;该利润率按上一年度十年期国债平均收益率加不超过 6 个百分点 确定。随后,授权主体核定收费上限,运营机构在上限以内制定实际价格。[3]
这套安排属于受监管的服务定价,定价逻辑与稀缺性拍卖有别。价格可以按产品、调用次数、使用期限或数据量计收。价格每 3 年至少审核一次,年度收入持续受到监测;实际收入与准许收入的偏差超过 10% 时,收费上限可以调整。[3]
这项安排有一项明确优势:地方运营机构无法凭借独家接触公共记录的便利任意收取通行费。它也带来同样明确的权衡。成本定价对有据可查支出的回报更直接,对下游效用的反映则较弱。一个维护严谨、范围较窄的数据集可以为 AI 用户节省大量工作,但运营成本很低;一个铺陈庞杂的平台即使活跃客户尚少,成本基数也会很大。监管部门需要分清必要治理与一般管理费用,也要分清有效需求与目录数量。
广州的试行方案已经进入早期实地检验。2025 年 8 月启动的方案采用固定的年度基础技术服务费,再叠加随调用量增加而分档递减的使用费。该市公开了 5,000 多项公共数据授权运营目录信息,注册数据商在申请前可以查看 AI 生成的模拟数据。官方报道发布时,已有 50 多项开发申请获批,12 项公共数据产品通过合规审查后上架。[5] 这些都是从目录走向交易的具体步骤,但仍只是申请、审批与上架环节的进度指标。续约情况、调用频率、客户集中度,以及产品是否改善 AI 系统,尚未见于披露。
需求增长,同时趋于集中
全国调查中,需求数据与供给扩张构成最鲜明的对照。2025 年,样本企业中只有 11.65% 购买过数据,但这些企业的数据采购支出增长了 22.36%。头部平台企业中,买方占比则达到 88.89%。外部数据占这些企业 AI 开发与训练用数据的 74.36%;其平均数据采购支出是其他企业的 60 倍,平均采购量则是其他企业的 115 倍。[1]
这是一项市场信号,对小企业的采购选择不作价值判断。许多企业拥有足够的内部数据,或者现有 AI 用例没有接入外部数据源的需求。调查显示的是另一层关系:需求、整合能力和购买力集中在同一批机构。北京和上海企业的数据购买率均高于 30%,金融业、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也超过 30%。[1]
一项较早覆盖全部 31 个省级地区的研究发现,中国数据要素市场呈现三级地域梯度,并指出区域发展失衡、公共数据制度不完善和场内交易规模不足。[6] 该研究所用证据早于 2025 年全国定价和授权运营规则,因此适合作为基线,无法直接评价新制度的成效。新规则已回应其中若干制度缺口。现有证据尚未表明,一项在某座城市获准运营的产品,可以由另一座城市的 AI 开发者找到并完成签约、评估和重复使用,原有交易流程也能直接复用。
这正是宏观层面的落差:中国设有全国规模的供给目标,各地的运营办法也越来越具体,但有效需求仍集中于大型平台、中央企业、金融业、软件业以及北京和上海。中间层运转顺畅时,其他用户合规获取数据的固定成本会随之下降。若各地体系彼此割裂,每个地方都可以拥有完整目录、指定运营机构和收费表,却依然难以汇成全国市场。
下一组凭证应当来自使用记录
以下四类披露能显示库存是否正在成为基础设施。
第一,运营机构应报告转化漏斗,包括目录条目数、合格申请数、获批产品数、付费用户数、活跃调用量、续约量和停止供应的数据源数量。一个数据集上架后长期无人使用,体现的只是供给政策,尚不足以说明市场深度。
第二,产品需要配套服务证据,包括更新是否准时、错误率与纠错率、数据模式变更、授权耗时、可用性和来源记录异常。这些指标可以显示试点结束后,模型开发者能否继续依赖某项公共数据产品。
第三,买方集中度下降时,背后的原因同样重要。中小用户与跨区域买方增多,行业用户反复使用产品,才能说明运营层正在降低固定成本。若交易总额的上升主要由少数平台企业带动,市场扩张仍会集中在既有大型企业。
第四,应明确 AI 效果的验证范围。供应方若声称授权数据集带来了改进,就应说明任务、数据集版本、模型、评估集、基线和部署条件。以 petabytes 计的数据量增加,本身无法证明性能提升;一项衍生的核验 API 所创造的价值可以超过规模大得多的原始语料库。
这项论点有清楚的证伪条件。若活跃客户覆盖面扩大、产品得到续约、跨区域重复使用成为常态、服务质量保持可衡量,且模型在测试信息得到披露的条件下取得改进,准许利润定价制度便已把公共数据转化为易于获取的基础设施。若库存和产品数量继续上升,买方仍高度集中、使用情况也继续缺少披露,则这套制度只是为通道定了价,尚未证明其中确有流量。
贵阳数博会的入口让数据经济看起来像一个可以直接走进去的地方。走过标牌之后,更艰难的工作才会开始:许可、封装、定价、维护和重复使用。中国选择按照公共服务市场的方式治理这些环节。相比数据存量,合格用户再次使用的频率才是下一项关键指标。
来源
- 国家数据局,《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2025 年)》(2026 年 4 月发布;全国库存、流通、AI 使用、采购、公共数据、企业价值和调查方法数据)。
-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数据局,《公共数据资源授权运营实施规范(试行)》(2025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运营机构遴选、协议、披露、登记、安全和原始数据边界)。
-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数据局,《关于建立公共数据资源授权运营价格形成机制的通知》(2025 年 1 月;公益用途免费、产业用途政府指导收费、最高准许收入、准许利润率、收费上限和审核)。
- 国家数据局等机构,《高质量数据集建设指引》(2025 年 8 月;定义、静态与动态质量、库存基线、建设方法,以及文件确认的市场与治理瓶颈)。
- 国家数据局,“广州推动公共数据授权运营价格形成机制落地”(2025 年 9 月 4 日;市级收费设计、目录、申请和产品上架数据)。
- 任明等,《数据要素市场化推进:进展、问题与对策》,《图书情报知识》第 41 卷第 5 期(2024 年;覆盖 31 个地区的市场发展、区域失衡、制度缺口和交易所交易规模研究)。
- 人民网,“2025 中国国际大数据产业博览会专业展在贵阳开幕”(2025 年 8 月 28 日;活动背景,以及本文图片所用的涂敏纪实照片)。